昨天傍晚，我又一次经历了那种熟悉的崩溃瞬间。锅里炖着菜，手里切着葱，脑子里却像是有个失控的收音机，各种尖锐的念头噼里啪啦地炸开——“水是不是要烧干了？”“刚才盐放了吗？”“明天那个会议到底要 如何应付？”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撞着，握着刀的手指节开始发白，呼吸变得又短又急。我知道，那个“它”又来了——那个一边手忙脚乱对付食材，一边内心火山快要喷发的 情形。

这种时候，硬逼着自己“冷静下来”根本没用。我试过。越对抗，那股无名火就烧得越旺。后来我慢慢摸索出一些法子，不是 何深奥的心理学 学说，而是在油烟机轰鸣声里，一点一点试出来的“厨房求生指南”。

第一件事，立刻给手里的活按下暂停键。不是让你关火离开，那可能更焦虑。而是做一个最小的动作调整：把刀轻轻放下，或者把锅铲架在锅边。 接着，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呼吸上，但不是深呼吸。就感受此时此刻的空气， 如何从鼻子进来， 如何从嘴巴出去。同时，眼睛找一个固定的点盯着看，比如锅里慢慢鼓起又破掉的一个气泡，或者西红柿表皮上一颗小小的籽。就看着它，呼吸，十秒钟。这十秒，是给沸腾的 心情一个缓冲的容器。

接下来，动用你的感官，把飘到九霄云外的思绪拉回厨房。用手指碰碰旁边自来水管凉凉的外壁，或者捏起一片刚洗好的、还带着水珠的香菜叶子闻一下。 诚恳的、具体的触觉和嗅觉，像锚一样，能把人从 心情的惊涛骇浪里暂时固定住。我常备一小碟粗盐或一碗白砂糖在灶台边，感到飘忽的时候，就用指尖沾一点，细细感受那种颗粒感。

接着，调整一下手头的任务。如果正在同时炒菜和切熟食，太复杂，就停掉一项。把火调到最小，告诉自己：“现在我只管把这根黄瓜切完，别的天塌了也等会儿再说。”把大任务拆解成一个一个不用动脑的小动作：抬起手，落下刀，黄瓜片滚到一边。完成一个，再下一个。用身体的简单重复动作，来“说服”大脑慢下来。

环境也能帮忙。把刺眼的顶灯关掉，只开柔和的壁灯或者抽油烟机上的灯。如果窗外的噪音让你心烦，可以戴一只耳机，放点舒缓的纯音乐，或者干脆是白噪音——雨声、咖啡馆背景音都行。声音能帮你筑起一道简单的屏障，隔开一部分外界的和内在的杂乱。

还有一些很实际的“后勤准备”。比如，在 心情相对平稳的日子，我会预先处理一些食材，分装冷冻。在 情形可能不佳的傍晚，就直接拿半成品出来，大大减轻启动压力。换成更称手、更安全的工具，比如一把好用的防滑刀，一个厚重不易糊底的锅。甚至，直接在灶台边贴一张最简单的步骤便签：“1.倒油，2.放肉，3.加酱油”。当脑子乱成一团时，眼睛能看到指引。

最根本的一点，是练习在觉察到“火山”要喷发的最初迹象时，就给自己一个允许。可以心里默默念叨：“好吧，你又来了。我知道我现在很焦躁。没关系，我可以先和这种焦躁待一会儿，先做完手里这片姜。”不评判，不挣扎，只是承认它的存在， 接着继续手上的动作。往往当你不再把它当成必须消灭的敌人时，它的力量反而就悄悄减弱了。

这些 技巧都不是一劳永逸的魔法。我也有很多次， 最后还是煮糊了一锅饭，或者气呼呼地叫了外卖。但这都没关系。厨房本就 一个充满烟火气和人味儿的地方，它容得下一时的手忙脚乱，也容得下我们偶尔的崩溃。重要的是，我们一次次地回到这里，尝试着，在锅碗瓢盆的交响里，找到与自己和睦相处的一个节奏。今晚，当你又感到那股熟悉的躁狂涌上来时，不妨试试，先把火关小， 接着，摸一摸那块凉凉的、光滑的鸡蛋壳。